八角琉璃宫灯透着暖黄的光,却无法将女子面容映衬得柔和一些。
秦楚循着白蔲的目光向上望去,正对上客栈二楼倚窗而立的男子悠远的视线,平静无波的茶瞳倏地眯出一条缝隙来。
却在青衫衣袖被女子轻拽时恢复如常。
白蔲依旧仰着脸,此刻看向的却是另一人。
“师兄该等急了,我们回吧。”
男子嘴角浮起标志性笑容来,嘴里淡淡一个好字。
身后,高窗前。
云姬看一眼面无表情的商阙,手里茶水冒着飘渺的雾气。
“主子……”
却被男子抬手打断。
“告诉琴姨,我既已离开便不会再管巫谷的事。”
语毕,月华流光般的长袍在空气中割开一条弧度来,男子转身便走,凛然绝决。
古井无波的眸子里这才有了动容。
看她这样,剑伤怕是好了八九。
幸好。
男子暗松口气,步伐更快,生怕一个动作慢下来就暴露了自己的心思。紫衣女子望着他离开的背影,又朝着窗下望了一眼,眸子里隐着深意。
“方才那人是?”
身下马儿依旧踏着缓慢的步子,哒哒哒哒的声响回荡在阡陌小路上。冷月高悬,月华如织铺了成片。
秦楚紧了紧手中的缰绳,终是没忍住开口询问。
白蔲的第一反应是疑惑,转瞬却又扬起面上笑意来。
素来不问世事的秦公子居然向她打听起他人的讯息来,当真是奇怪。
“怎么了?”
见女子自身前转了头,月光如水,耀得她眸子晶亮。
秦楚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。
“就,随口一问。我方才见他望你的眼神,好似并不寻常。”
白蔲有些不明所以,半晌,才想明白。
自然是非同寻常了。虽说自己不了解商阙,但自相识至如今四月有余,还不曾见他对其他人也这般讨厌憎恶到赶尽杀绝,并且毫无缘由。
其中牵扯了这么多事情,白蔲一时也说不清。
还未组织好语言回答秦楚,他的声音又自身后传来。
“你如何认识他的?”
白蔲不知道秦楚为何对商阙这般感兴趣,但他既是问了,自己也只好老实回答。
“四月前他曾在江都受伤,我救了他。”
秦楚眸子里思绪流转。
四月前,正是他身中慢夭的时候。
眼中精芒一闪而过,男子垂眉敛目,问出内心最想知道的问题来。
“你这伤,可与他有关?”
白蔲有些惊讶地看向他,不明白他是如何只在得知二人相识后便推测出这伤处来源的。
她看着男子认真严肃的神色,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。
若是说了,依秦楚的性子,便是没有武功也会想法设法替她报了这一剑,不对,一剑和一笛之仇的。
见她面色纠结,男子眸中渐露了然,又开口问道。
“那你之前腹部上的伤,可也是拜他所赐?”
白蔲还未来得及想出借口,这边秦楚就自己断定了答案。她有些无奈,干脆一并交代了。
臻首微低,女子的声音轻不可闻。
“是。”
语音刚落,白蔲就察觉身后男子周身已是冷了几度,转头看去,那素来温柔安暖的茶瞳里竟是结了几层寒冰。
女子知道,他生气了。
在她的记忆里,他面上一直是扬着安暖的笑意,眸子里也都是温柔似水。如今这般冷若寒冰的陌生模样着实让她害怕起来。秦楚浑身散发的冷意与那日深潭中要取她性命的商阙并无二致,甚至,更冷了几分。
白蔲怯怯的,只看着男子眸中似要扫出刀剑来,半晌,没有言语。
是一声马嘶拉回了秦楚的思绪,原来他们不知不觉已经走回边郊小院了。马儿等了半晌却不见背上之人下马,这才出声提醒。
秦楚低头看一眼身前噤若寒蝉的女子,知道是自己失控了。
逼着自己扯出笑意来,轻轻一跃便下了马。
他将手递过去,女子垂目看他一阵,合上他的手掌,被半抱半提了下来。
秦楚将马儿牵回马厩,回来时竟看见白蔲并未回房,只孑然一身站在长亭里,似在等他。
“怎么了?”
他走过去,从身后环住女子的小蛮细腰,仍旧将下巴搁置在她的肩窝轻轻摩挲着。
见白蔲并未说话,男子这才松开双手,转至她对面。
“蔻儿莫生气,方才是我不好……”
女子却只是不停地摇头。
“是我不好,让你担心了。”
她低着头,忽然伸手拽住他胸前衣襟,声音低低的,像是犯错的孩子。
“不要去报仇好不好?”
秦楚面上一滞,知她这么说是怕他只身犯险。可是那人如此伤她,这仇,他如何能不报?
却抵不过女子软磨硬泡。
他声音依旧清越,如击钟玉。
一个字,好。
白蔲此刻若是抬头看,便能看到秦楚嘴角浮起的寒意。
他不能报,但总有一人能。
男子抬头望着夜幕中孤独悬挂的冷月,眸子里映着月华,刀光一般闪耀着。
是夜,边郊十里长亭。
一道颀长的黑影立于亭边,他身姿挺拔,蒙着面,只露出狭长幽深的眸子。他脚边,跪着另一道稍显单薄的身影,那人单膝跪地,右手长剑拄在脚旁,正低着头等待站立之人吩咐。
“计划推进得如何?”
“回主子,在掌控中。过不了多久,巫谷便是要易主了。”
狭长的眸子微眯,眼中俱是满意之色。
“通知其余三大堂主,黄泉计划提前。”
听闻此言,跪着的人眉头轻蹙。
黄泉计划牵连人数众多,牵一发而动全身,若是将计划提前,难免会出现许多难以掌控的变故来。素来行兵遣将步步为营的如玉堂主,今日是怎么了?
“可是主子……”
“我意已决,莫要多言。”
跪地之人这才领了命,话音刚落的一瞬间,整个人便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。而留下来的如玉堂主,面纱下的嘴角勾起冷意来。
第二日,白蔲几人便收拾了行装。
圣手大会早已结束,她的伤亦好得差不多,离开江都这么久是时候该回去了。秦楚自马厩牵了两匹马,两人一匹,沿着小道向着秀水街疾驰而去。
一路行至渡口。
“上船吧。”青川已上了船,向着站在岸上的白蔲伸出手去。
女子面色似有不舍,目光逡巡着,不知在找寻什么。
“怎么?舍不得?”
秦楚站在她身侧,看她面露愁绪,开口问道。
女子却只是摇了摇头。
“我也说不清楚,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还未做。”
秦楚看她模样纠结,也不催,只陪她在岸边站着。风带着河水湿冷的气息扑打在面上,女子一身鹅黄色对襟轻衣,下身罗裙随风微扬,她的长发随着目光飘飞在空气里,眉心轻锁。
河边往来商客行色匆匆地忙碌着,临江商铺也如往常一般迎来送往。不远处,几个孩子正在玩闹。
白蔲却总觉得有些不对。
她目光环视半晌,最终落在玩闹的孩童身上。
他们手拉手围成一圈,脚下踢着几个奇怪的动作,似在跳舞。而白蔲在意的,却是他们张张合合的嘴巴里,悠然飘出的一段旋律。
孩童们声音软糯,又带着稚嫩青涩。
她听不懂那歌谣里的词,只觉得那琅琅上口的旋律有些熟悉。
却不知在哪里听过。
这边,船夫已将将要松开绳索。青川见二人仍旧没有动作,便开口催了起来。
“你们是不想回江都了?”
说着,直接上前就扯了二人往船里去。
白蔲神思悠远,在青川的拉扯下无意识向着船内走去。
船夫这才彻底松了麻绳,拿了桨立于船头,就要扬帆起航。
女子的目光依旧呆滞,还在思索。
眼前忽然闪过一片艳红来,白蔲下意识抬头望去,就见岸边走过一女子红衣似血,墨发在风中扬着弧度。
赵隐!
白蔲这才想起她未做的事情来。
双脚腾空踏出船只,幸好船还未走,她才能稳稳地落至河边。
来不及跟身后之人打招呼,女子便向着秀水街一处跑去,步子急急的,身形比平时快上几分。
“师妹!”
青川喊着,提了轻功就追了上去,伸手挡住白蔲去路。
“你怎么了?”
女子提着裙角从一侧跑过去,声音抖落进空气里。
“给八角的金锁还未买。”
语毕,已距男子几丈远。
青川听她只是回街上买东西,便也不再追,只是无奈地摇头。
买个金锁而已,干嘛这么急?
白蔲逆着风一路狂奔,待到府衙时早已是上气不接下气。幸运的是,本应站着护卫的朱红色府衙大门前,竟无人看护。女子只当他们玩忽职守,也不甚在意。直到走至地牢,她才终于明白这偌大的府衙为何空无一人了。
呛人的浓烟自地牢内呼啸而起,房屋上层火光冲天。
白蔲犹疑了一阵,才终于将自己浑身浇湿,捂着口鼻摸索进了地牢。
因牢内常年阴暗潮湿,火石难燃,所以地牢上层虽漫天大火,但牢内却得以保全,只是剧烈的浓烟呛得她几乎无法张口。
“赵隐!”
女子急急地唤着,半晌却不见有人回应。
不好的念头浮现,白蔲又唤了几声,凭着记忆中的方向往某一间牢房走去。
隐约有铁链敲击墙壁的声音传来。
白蔲精神为之一振,脚步更急。
然,终于走至牢房前,看清被关之人的动作时,她满腔的担忧转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赵美人此刻正慵懒地躺在草堆上,嘴里叼着一根干草,手上铁链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墙壁,好不悠闲的模样。
见白蔲出现,赵隐才吐了口中草根。
顾盼流光的眸子一转,精致绝美的面上露出魅惑妖娆的笑容来。
他声音琅琅的,带着愉悦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